梅雨连绵。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口倒扣的生铁锅,把整个滩涂闷得透不过气。

这已经是僵持的第五天。

郑元和的脸色比江面上的白沫还要惨淡。他贴着烟雨楼外墙那长满青苔的砖缝,一寸一寸地摸索着。

终于,他的手指停在一块颜色略深的青砖下缘。指腹传来一道细微的刻痕,是平康坊暗网特有的死信箱标记。

他靠着墙喘了口气,从怀里抽出一把生锈的短匕首。没有丝毫犹豫,刀锋在左手掌心用力一划,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,顺着掌纹汇聚。

他撕下一截还算干燥的内衫衣襟,用沾满鲜血的手指,在粗布上快速写下几行字。

这不是一封诉说相思的情书,而是一份彻头彻尾的宣战书。

“生而为人,绝无贵贱。旧案是枷锁,亦可为薪柴。规矩是人定的,若这规矩吃人,我便连这苍天一并砸了!”

字迹潦草,甚至因为手抖而有些歪斜,但每一笔都透着要将旧世界敲骨吸髓的狠厉。

郑元和将血书折好,塞进青砖缝隙里的铁管。接着,他用刀柄在砖面上敲击出三长两短的暗号,强行唤醒了楼内残存的暗卫渠道。

楼内。

这封沾着江水和新鲜血迹的布条,被一双粗糙的手放在了崔晚音的妆台前。

崔晚音盯着那块布。血腥味混着墨香,刺得她眼睛发酸。上面那几句大逆不道的平等宣言,像一记记重锤,疯狂砸向她从小被刻在骨子里的礼教高墙。

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人站在雨里,割破手掌写字的模样。

道德枷锁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她的心脏。父亲当年为了保全郑家主动顶罪沦为贱籍,如今她若是心软,只会把这个前途无量的男人重新拖回泥潭。

她死死捏住血书,手指关节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。

“当家的,他都这样了,外头还下着那么大的雨……”旁边的老鸨抹了抹眼角,不忍心再看。

“赶他走。”

崔晚音闭上眼睛,强行把眼泪憋回去。

“我说,赶他走!把他留在岸边那些破干粮、水囊,全都给我扔到江里去!一件不留!”

为了逼他离开这片死地,她只能比他更绝情。她强令手下执行这道物理断绝的命令,用最粗暴的方式驱逐。

几名暗卫叹了口气,推开一条门缝。装满干饼的包袱和半旧的蓑衣被像丢垃圾一样,远远抛向江面。

浑浊的江水瞬间将其吞没,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。

外面的雨越下越大。

江南突降的梅雨,像无数根冰冷的牛毛针,密集地扎在滩涂上。每一滴砸在身上,都能带走一丝体温。

卓无渡在乌篷船上冻得直打摆子,上下牙壳撞得“咔咔”响。他翻出一块还算完整的破船篷,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郑元和身边,想把布料往他头上罩。

“大、大佬,披上点吧。再这么淋下去,你那水运免税的期权大饼还没兑现,咱俩先成水鬼了!”卓无渡冷得声音都在劈叉。

郑元和微微偏头,目光比梅雨还要冷。

“拿开。”

“你疯了?楼里那些人把你的吃喝都扔了!摆明了要逼死你!你非得在这烂泥地里当个苦行僧啊?”卓无渡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,语气里带上了气急败坏的绝望。

“滚回船上。或者,我现在送你去见水神。”

郑元和懒得解释。苦肉计也好,飞蛾扑火也罢,这是他唯一能敲碎那扇门的方式。

卓无渡打了个寒颤,被那眼神逼得生生咽下脏话。他抱着破布跑回船舱,缩在角落里怀疑人生,觉得自己把命押在这样一个疯子身上,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。

江面,画舫。

楚惊澜靠在雕花太师椅上,手里捧着一杯热腾腾的毛尖。茶香氤氲,却化不开她眉间的烦躁。

她冷眼看着雨幕中那个死守滩涂的身影。

“大当家,那书生快撑不住了。楼里把东西都丢了,这是铁了心要他死啊。”副手站在一旁,“要不要派人去收个尸,顺便把那艘破船上的肥羊给宰了?”

楚惊澜没接话。

她在黑道摸爬滚打这么多年,信奉的只有金银与色欲的等价交换逻辑。一条命值多少钱,一个女人值多少银子,她心里都有本明账。

可眼前这个局,她算不明白。

这人连命都不要,任由冰冷的梅雨摧残病骨,就为了在这滩涂上站着?这算什么狗屁买卖?这种完全无法用利益衡量的牺牲动机,让楚惊澜的雇佣兵逻辑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烦躁得想拔刀。

滩涂上的情况正在急剧恶化。

没有了补给,加上长时间的透支和梅雨侵袭,郑元和体能的枯竭达到了临界点。

宿命反噬的阴影如影随形。

他膝盖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半跪在泥泞里。喉咙深处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拉扯声。

“哇——”

一口暗红色的鲜血喷溅在面前的水洼里,瞬间被密集的雨水冲刷成淡红色的水流。他死死抠住地面的烂泥,指甲外翻,强撑着不让脊背彻底倒下。

二楼的窗后。

崔晚音躲在窗棂的阴影里。视线穿过雨幕,死死盯着那摊被冲刷的血迹。

她再也伪装不下去那副刻薄冷酷的面具。

她滑坐在地上,双手死死捂住嘴,眼泪像决堤的水一样无声地奔涌而出。她咬破了手背,鲜血渗出,却不敢发出一丝可能让他听见的恸哭。那道深植骨髓的自卑防线,在这一刻出现了巨大的裂痕。

而此时的画舫上,副手双手捧着一封带有西域印记的加急信函,急匆匆地呈到了楚惊澜面前。外邦资本的催命符,已经送达。